在我们每天的工作中,有多少时间用在了无效的事情上呢?漫无边际的讨论,冗长空洞的会议,决策失误导致的推倒重来,沟通失误导致的重复工作,办公室政治导致的勾心斗角,为了填满工时的没事找事,人员的盲目扩充,频繁的团队气氛建设,IT系统的故障、低效运作,等等。无怪乎管理学中有一个克罗普定律(Cropp'sLaw):

克罗普定律:所完成的工作量与在办公室所花的时间呈反比。

还有一个帕金森定律更加离奇且真实:

帕金森定律:工作会自动膨胀,直至占满所有可用的时间。

着名管理学家明茨伯格在《管理和你想的不一样》一书中说:「最忙的人才能抽得出时间」,而一个悠闲的老太太要给外甥女寄出一张明信片可能花上一整天的时间,例如找明信片、找眼镜、写贺词都各用上一个小时,而出门时要不要带雨伞又可以犹豫半天。

这个效应与心理学中的「锚定效应」有关。锚定效应是指,一个简单的预设信息会对你的思维产生牵引,使你往偏向那个预设信息所设定的框架。比如,在跳蚤市场中讨价还价时,卖家的初始出价会比实价高出很多,因为买家会把初始出价作为一个依据,以一定的幅度向下打折扣,一般不会偏离出价太多,所以卖家的初始出价越高,最后的成交价通常便会更高。另一个锚定效应与拖延有关,很多人在拖延时有这样一个习惯,总是赶在截至日期(deadline)的最后一天或稍早几天开始做事,如果deadline提早几天或推迟几天,他们的实际行动时间也会随之改变,也就是说,dedaline的这个时间点本身就构成了对行动时间的框定。

而工作时长也会起到锚定效应,如果一家企业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并且不鼓励员工加班,那么员工总是会在这八小时内尽量完成,尤其靠下班之前提高效率。而像现在很多网际网路企业,实行996制度,也就是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一周工作六天,那么员工就倾向于把每天的工作拖到晚上来完成,而在白天时,他们会想:「反正晚上有加班呢,不急。「于是,这种延长工作时间的制度到底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让人颇为怀疑。

相反,假设未来某一天,社会普遍实行」半天工作制「,那么工作产出就一定会下降吗?未必。在只做半天就完工的心理预算下,管理者和员工会想办法提升效率,挤压无价值的行动,减少不必要的会议最后的工作产出可能不仅不逊于八小时工作制或996工作制,甚至因为工作结构的优化而变得更好。

很多人都有体会,在所有的工作投入中,能做出关键性成果的工作,往往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甚至只是有赖于边缘化的「偶发性」努力。例如,在google公司,AdSense、Gmail、googleearth、GTalk、Google

glass等重要产品都是出自「20%自由时间」。所谓「20%自由时间」,是指google公司允许员工拿出上班时间的20%来从事与本职工作无关的尝试。20%自由时间的制度不仅没有削减反而增强了google的竞争力,遗憾的事,近几年google取消了这项制度,不少人看来,这其实是一种倒退。

而以创新着称的3M公司却坚持了这一制度六十多年,至今仍此以为豪。

3M公司成立于1902年,原名明尼苏达矿业与制造公司,成立至今已经开发了6万多种产品,拥有22800多项专利,遍及各个工业和生活领域。从1948年起,3M公司就开始实行「15%自由时间」制度,一直坚持至今,该公司的不少明星产品就是从这15%时间诞生的,比如透明胶带、便利贴、皮革保护剂、多层光学膜等。

3M公司以及Google公司的实践证明,员工完成本职工作的时间并不是越长越好,一个公司的规章制度越灵活,对员工的束缚越少,公司就越有创新能力,也越可能保持持续而强劲的市场竞争力。过长的工作时间可能只是在纵容拖沓、懒散和被动式地工作,却把高效、主动和创造性的工作排除在外。

从一个个体的角度来讲,也需要一个具有自主性、可灵活掌控的生活和工作模式。如果一个人总是长时间地从事单调地工作,那么很可能会面临这样的局面:

大脑疲倦,注意力分散,无法应对高难度的认知挑战,造成身心疲惫和职业倦怠;

对知识的涉猎越来越窄,视野越来越狭小,兴趣点也越来越少;

缺少休闲和放松的时间,使得创造性活动中酝酿的过程无法充分开展,导致创造力下降。

但现代社会过于功利的文化让人们缺少喘息的空间。本来休闲是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而工作和赚钱的压力却把人们的休闲时间压缩殆尽。人成了被绵延不尽的功利目标驱动着的生产力工具。超负荷的工作成了一种美德,休闲成了一种罪过。

当然我们并不是支持人们沉迷于娱乐和整日无所事事,也反对放弃长远目标和无条件接受当下[l2],而是认为人的工作和休闲应该建立一种平衡,已经失衡的天平应该恢复到自然的状态,并且人们应该有充分的自主权,来决定如何分配工作和生活的时间,以及是从事单一的工作还是同时从事多项工作。

为什么每个人必须把自己每天大部分的时间投入到一件单一的也许并不喜欢的工作中去?为什么不能拿出更多的时间去做更多样、更好玩的事?为什么干一行就必须爱一行而不是去寻找更多的可能性?为什么休闲不能成为生活的核心而是工作?

是的,很多人会说:我们要赚钱,要生存,谁不想轻松、自在、想干啥干啥,但是那也要等自己有了足够的钱,财务自由了以后,才能去享受啊。我对这种想法颇不以为然,一个原因就是我刚才所说,长时间的劳作未必会得到最好的产出,大多数人只是习惯和默认了这种统一的模式,而没有机会尝试新的模式。

很多人有一种错觉,认为事情做不好是时间花得不够,却忽略了很可能是因为认知盲点、能力瓶颈、路径依赖、资源错配、决策失误或时运不济,于是把解决方案定为无限度延长工作时间,以掩盖在认知盲点、能力瓶颈、路径依赖、资源错配、决策失误或时运不济上的问题。换句话说,我们总是通过时间上的「勤奋」来掩盖心智上的「懒惰」。相反,休闲却可能为反思提供条件,帮助人们从惯性的错误思维中跳离出来。

另一个原因是,「赚够钱再享受人生」很多时候只是一个遥远而虚幻的美梦,大多数人在实现这个美梦之前可能就已经战败离场。我把这种心态导致的人生模式,我称为「猪八戒模式」,就是认为只有去西天取完经才能回到高老庄,可为什么,不想到明天就回去探个亲呢?

我们想要的那种理想的生活状态,并不一定以很高的物质条件为前提,关键是我们自己是否有勇气,重新对自己的生活做出选择。

三年前,我读了余华的一本随笔集。余华在书中写到了他的奶爸生活,就是在家里一边写小说一边看着孩子在不远处尽情的玩耍,感到内心非常充实和幸福。而当时,正是我情绪非常低落的时候,因为我的孩子经常生病,去医院,而我由于工作繁忙,大多数时候无法陪伴左右,内心既焦虑又自责。我当时就想,如果我能像余华那样,掌控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又能和家人在一起,那该多好啊。这简直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活了。

所幸的是,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已经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很可能你看到我书中的某段文字,恰巧是在我刚给孩子画好一幅铅笔画或者搭上一段轨道后完成的),而一旦我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就再也不想回到过去的那种坐班制生活里去了。

因为我深深地意识到,我是多么需要能独立掌控的生活,多么需要把时间用在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上,多么需要慢慢地、细致地感受生活中的细节,多么需要给亲人更多地陪伴,多么需要足够的空间来探索未来更多的可能性。